牛冲笔记——牛冲记事之四

昆虫、鸟类

牛冲有身体镶嵌着暗花的黑蝴蝶,翅膀张开时看上去很大,很美。

走在牛冲的路上,时而会有一股从山崖渗流下来的浅水,黑蝴蝶喜欢落在水中,好像在戏水,翅膀一扇一扇的,头上的触须也在颤动。我们走过时,它们翩翩飞起,围绕着我们上下盘旋,隽隽袅袅,让人想起化为蝴蝶的梁祝。

还有一种豆娘,是冲里最优美的昆虫之一。它们既像蝴蝶,又像蜻蜓。飞起时黑黑的翅膀十分优美。翅膀一张一合,像是灵光闪现。它们喜欢在溪水上逗留,静静的一片。 豆娘体形娇小,栖落时翅翼收束背脊上方。从网上资讯看:豆娘在我国较为常见,属于细长且柔软的飞行类昆虫,类似小型的蜻蜓。交配时,通常一前一后,仍保持飞行状态。它们将卵产在水中,而幼虫会有鳃状构造以利呼吸。这是一类极美的益虫,国外有些昆虫爱好者对其痴迷的程度甚至超过蝴蝶。全世界约有2800种。

一次6月末,渐近出梅,我再来牛冲,中午在王良和老人家用餐。午后在溪水边擦洗身上汗水,看见十多只黑蝴蝶停留在溪岸边斑白的浅水中,吻部贴在水面,好像在啜饮溪水。我的动作惊动了它们,黑蝴蝶开始临溪飞舞,一会飞起有树梢那么高,不一会又落下低旋。

在另一段溪岸,有处“蝴蝶泉”,除了一群黑蝴蝶,还有数目大致相等、身体略小的黄蝴蝶,二者交相起落,呼应挑逗,看上去也很有趣。

在牛冲,仍生存着屎克螂等在旧时乡村常见的小生命。屎克螂在山路间的新鲜牛粪中一拱一拱的,一盘牛粪大约有五六只屎克螂在辛勤“工作”。炎阳下,它们盔甲圆浑的身体黑得发亮,身体在牛粪中拱进拱出,拱出大致满意的一球,又以最原始的方法长途运输。在搬运过程中,屎球被反复滚动,越来越圆。

一只蝉大约鸣叫得过于忘我,从树上摔落,肚腹朝上,翻倒在路面上,和身体相比显得细小的须爪在徒劳地抓挠,却怎么也不能翻过身来。蚂蚁群已在不远处集结,准备俘获它。我出于善意,用一根小棍将它翻了过来,并跺了跺脚,催它赶快离开,可是它仍然不动,似乎还在晕头转向中,短短的双翅已不能帮助它重新飞到树上。

一种身体上草绿色和金红色相间的虫子,也常在山路上出现。它们有翅膀,能够进行短途的飞翔。当路人惊动了它们,就会扑腾起来,飞得很笨很慢,但不会从空中掉下来。

草中还有什么虫子在活动,或飞起,或蹦跳,有时动静大了,草丛一阵唰唰响,你会以为是蛇,或是夏天的一阵山风掠过。

牛冲溪水中有小虾和小蟹,小蟹红红的,挺好玩。一场雨后,它们会从溪中上岸,漫山遍野地爬,不知是不是为了求偶。你走在山路上,随时会碰到一只小蟹就在你足下爬动。它们似乎在坚定而不屈不挠地寻找方向和目标。虽然我不清楚那都是什么。

走在牛冲水库的高岸上,偶尔会听到大鱼在水面的腾越声。偶尔也会看到钓鱼的人,戴着白色的太阳帽,头上还有一顶大阳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水面。

牛冲的鸟类常是你孤独行旅中的伴侣。这里大多时很静,一点风声,一点水音,都是让人敏感的。只有鸟声在树林的深处或在天空划过,是自然本真式的动听,让人神游不已。

有一种鸟好像特别喜欢和人唱和,只要你附和它的叫声,它会一直鸣叫下去,节奏越来越快,间隔越来越短。曾和我一起去牛冲的吴兄,学出的鸟鸣可乱真。那次,一只跟他唱和的鸟,在整个一上午没停息。直到午后我们出山,它还在我们身后什么地方鸣叫。

竹林中的大石上,有类似蠓虫那样的小虫子,数量很多,没有翅膀,但能够跳越。人稍微接近石头,它们就从石头表面退到石头暗面去了。阴湿处还有不易发现的花脚蚊子,它们对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毫不客气。在不知不觉间,你的脚踝和手臂上就给叮出一连串肿疱。几处奇痒,让你顾此失彼,不知先抓挠哪个痒处好。

在牛冲,一种民间叫做“蛇郎中”的蜥蜴十分常见。它们也不避人,时或从路上一跃而过,或是停在原地,睁大眼睛打量我们,并不畏惧。它们的色彩非常丰富。我见过宝蓝色尾巴、鲜绿色尾巴的,也见过鸡血红色尾巴的。一天,一只蜥蜴停在斑痕累累的大石上,我用相机拍摄了一个特写镜头。它非常神气,柔韧光滑的身体和岩石形成美妙的对比。另一次,在溪水转弯处,我见到一条有孔雀蓝色尾巴的蜥蜴嗖地钻入草丛里,只有长长的蓝尾巴还留在外面,好像还在向你证实它的尾巴真的是这么蓝。

牛冲的植物

植物是牛冲的主要形态之一,包含了如树木、灌木、藤类、青草、蕨类、地衣及绿藻等生物。这里是一个可以和动物世界并列的生物大观园。

在牛冲,草木可以说是遮天蔽地。除了我前面写到的圆觉庵、明代古塔周边林木野草的蛮荒万象,其它地方也大致是如此形态。冲里的每一条山路,稍走远一点,都消失在野性泛滥的乱麻麻的又高又密的山林草野中。野竹和蕨类更是处处可见。

离王良和家不远,靠近溪流的岗坡,有一片幽暗苍莽得几乎密不透风的枫树林。听本地居民说,这里原是旱田,退耕还林之后,人们栽种上成片的枫树。随着冲里人口劳力的减少,无人打理这片枫树林。枫树个体间完全没有合理的间距,为争夺阳光雨露,便没有秩序地疯长,枝桠密得野兔都难以走进去。偶有光线透入,也是细如游丝。地上是厚厚的腐叶,经年累月,弥散出刺鼻的气味。这完全是一个和人类无关的世界。

在去牛冲土地庙的半道上,有一处门窗墙垣都已损毁的老房子。残破颓败的消亡形态,显出岁月的张牙舞爪。栖满荒草的场院间,有一棵树龄超过几百年的老柏树。据说它是这个村庄族群的某种象征,近乎南方山区所称的“树神”。所以虽然房子已经破败,老柏树仍被牛冲老辈人仔细地呵护。它的根部四周,由石砌的围栏卫护。老柏树从躯干到枝叶,呈现出苍绿色。即使在强风中,枝干也不大摇动,显得十分诚厚肃穆。

牛冲的植物种群,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种圆叶子草本。稍远一点看过去,它的叶子上仿佛停留着一只只白蝴蝶。走近去,发现只是它的叶片上有一块块粉白,似乎是谁将白颜色随意地涂抹在叶子正面。而且这是一个粗枝大叶的画家,叶面并未涂满,叶背则全然忘了涂画。这种草只生长在靠近溪水中段的一小条平地。面积不大,年年如故,而在冲里其它地点则完全不可见。前几天我去看仍是如此。

如果是雨季,在牛冲行走,满眼是雨光和苍绿。由于雨水日复一日浇洗和浸染,山林草木似乎绿得达到最高层级。如果多看一会,你的视线和目光就全被染绿了。

有一种大叶草在雨中舒展洒脱,形态极美。草丛的根部,雨水作用于地隙,发出电流一样的咝咝声。还有一些藤草类植物,在雨水浸泡的洼地摇晃着,成为雨季的一种波纹。

还有观音莲,简直是奇幻的绿色梦境。它们群居在溪水之上,硕大的叶子滚动着露珠或雨珠,大气、奔放、润朗,有着用言辞难以形容的美。

2008年6月15日。天气阴沉潮热,山林间笼罩着一层水气。我们又走在牛冲植物中。

这天同去牛冲的有振强和他女儿魏然。秀丽高挑的女孩魏然高考刚结束,大脑思维还在高考的惯性中。已经确定考上了。她正在挣出那种连续数月的紧张感。此前,她父母劝她多到自然中走一走。她不同意,态度强硬:你们的爱好不能强加于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喜欢游乐场。她瞪大双眼,很认真的模样。

但她毕竟还是随我们来了。这是振强一再说服的结果,也有我的一部分影响。到了王良和老人家,向王老介绍了准大学生魏然;巧的是王老外孙也从山下来了,静坐屋中,不言不语的,只拿眼扫视我们一次。王老说,他也是才参加高考的。至于学文科还是理科,考得怎么样,王老夫妻一概摇头,说不晓得,也不好问。只是轻声说,肯定考得不好,情绪不高呢。

园子的三棵李树,在这时节照例结满李子。王老让我们自己摘李子吃,他招呼我们吃李子的笑容就像熟透的李子一样开怀。他说,你们尽管吃,尽管带,不吃也都烂在地里了。我们不会挑到城里卖,没那个体力,也没那个必要,又不是生活过不去。王老提起,去秋他家桔树结了上千斤桔子,除了在杨桥的女儿来摘了一些,其余的没人吃,都坏掉了。

人类对于果树历来有发自本能的喜欢,我们一下围到李树边。头、手探进树枝间,兴高采烈地边摘边吃。只是果实还不太成熟,还相当有些涩嘴。

之前,在到牛冲的路上,我们吃过好几棵树上的杏或桃,从树上摘下就吃。我发现即使同是杏子,不同人家树上的果实,滋味也有差异。有一家夫妻是在外省开饭店的,现在饮食业是淡季,他们回乡来参与收割油菜和插秧。这人家树上结满杏子,地下也落了好多,一条小水沟里落果更多,层层叠积,散出酒糟的气息。他们很热情地给我们摘了不少杏子。这杏子纯黄色,个儿虽小但好吃,拿在手里,从中间将杏肉一分为二,入口鲜甜,还有一点回味。

一个无人居住的人家,房前有一棵大杏树,走近前看,地上和树上都分布着棕黄的杏子,它强烈地诱惑我们,让你产生不摘上几个吃就有对不起造物主的感觉。我们勇敢地摘了几十枚,然后吃了个痛快。心里暗自感恩上天,感恩当年栽种杏树,现在远在他乡的房主。

王良和家的植物可算相当繁茂。我数了数,房居前后和溪边园子,大约有几十种花草、果树、菜蔬等。门前竹栅栏围成的花圃,栽种着幽雅的兰花。我们一去,王老会端一张小桌放到栅栏边,摆上茶具点心,我们一边闻花香,一边品春茶,那是无比享受的时光。

老篾工叶书祥

牛冲有许多岔路,顺路而行,每一条路都通往一户或几户人家。

有一次,走了不多时间,就看到绿阴掩映中的一栋老式砖瓦房,大门是敞开的,门前晒着几件衣服,却没见到居者。也许主人到山上干活去了吧?我估计这里住的也是一位老人。因为牛冲房舍大多空无人居,除了由于主人放弃而残毁,稍微完好的房屋平常都是锁着的,即使偶有居民,也只是一二位老人。

我们没进这户人家,而是继续向山上走,就走到一位姓叶的老篾工家。先看到竹园、菜地、远近的树,小路变成一条绿色的树巷。一组筑在半山坡的村屋,有六七家。只有一家是开门的。这是一幢两进的老房子,门上有三个门牌号码。房子较低矮,土砖墙表面有裂缝,一看就年头很久了。

从大门前的石台阶走上去,跨过门坎,看到一位老人坐在天井一侧编篾器,天窗的光亮倾泻到他头顶和赤裸的上身,使得他宛如一尊雕塑。他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们。目光平静得如深潭止水,一点点对生人的戒备心也见不出来。

我走近他打招呼。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不说一字。我正在纳闷间,老人指指自己耳朵,表示他听不见。原来老人耳背,对他说话要大声。有了语言交流,他脸上表情很生动,尤其开颜一笑,竟是一派慈眉善目的模样。

通过聊天我了解到,除了耳背的毛病,老人很结实。他叫叶书祥,79岁。已经到山下(大湾子)和儿女们定居,只是平日里,一个人上山来做篾器活,顺带照看老房子。他家房子有一百多年了,是“老婆婆”(他父亲的祖母)手上筑的。原来归属于他老弟兄三家住,所以有三家门牌。现在老弟兄都搬走了,房子空在这里。他二弟在隔壁更高的坡上,做了一幢房子,墙是石块砌的。现在老二夫妻俩都在城里定居,只是一年回来住上个把月。去冬房子给雪压坏了后檐,前不久老二回来让人修好了,现在换了新大梁和桁木。

老人说他手慢,一天只能编一个竹篮,能卖八块钱。中午自己做一碗面条吃,傍晚下山回家。我给这位工作中的老篾工照了一组图片,天井的光照在他身上立体感很好。我以前没有过在这种老式天井房屋里拍摄人像的经历,尤其是拍摄一位老人,所以很新奇。老人很配合,我拍摄他时,他就看着我,纹丝不动,脸上不喜也不忧。

从老人家出来,我们又到隔壁几家看了看,包括叶书祥二弟家。房子很牢固,门前有果树,有花木,也有菜地。只是门上挂着把大锁。大门像一张脸,静静地看着我们不说话。

作者简介

甲乙,编辑、作家,现居北京。曾任《安庆晚报》副刊部主任、北京大门传媒文创总监等职。作品曾在全国多家报刊发表,部分作品获国家性奖项及收入选本。著有散文集《去黑山》《通往河流的门》《寄存在故乡的时光》《去江南散步》《鲜花地》以及中短篇小说集《夏日的漫游者》,网络随笔集《心随网动》等七部作品。《通往河流的门》获第五届安徽文学奖。曾编著《百年安庆》等文史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