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易代之际,满汉冲突以及其他社会矛盾异常激烈。置身如此复杂的时局中,作为“江左大家”和文坛领袖,合肥人龚鼎孳主盟京师,享誉朝野,显示出非凡才干与广泛影响。龚鼎孳文采斐然,著述颇丰,热心奖掖后学,对落难士子慷慨援手,同时,他还乐于和民间士子尤其是江南文人交往互动,在文坛具有良好的“群众基础”。
顺治三年(1646)四月,龚鼎孳父亲离世。回乡处理完父亲后事,龚鼎孳于次年游历金陵与吴越。顺治四年(1647)夏初,龚鼎孳前往泰州,以诗会友,与故交新朋日夜觞咏。由此,我们可以从特定的视角,探知龚鼎孳的文人本色和大家风范。
王建章《春雨草堂图》(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吾社”
《(崇祯)泰州志》有云:“泰州之名自南唐昇元始,先是州之为县,泰之为海阳、海陵、吴陵也。”故此,人们亦以“海阳”“海陵”“吴陵”作为泰州的别称。
创办“吴陵诗社”,为泰州知府刘孔中(字药生)所为。据夏荃《退庵笔记》卷六,顺治四年(1647),刘孔中辑选本地诗人之作刻成《吴陵国风》八卷,“左提右挈,遂开吴陵一代风雅之先声”。入选其中者有十八人,不乏颇有影响的诗家。
夏初而至,暮秋离开。在《吴陵秋社诗序》中,龚鼎孳称:“藕花未绽时也来吴陵,比回舟,千山秋老矣。”他描述了在泰州的诗酒之乐,文中称颂刘孔中于鼎革之际倡导风雅,并对各位诗友表示赞赏:“而后至今,告成事于药生使君:刘尹当前,人人清举,盖自江左寥落后,即未有标奇领逸、情文互深如吾社诸子者。”其中的“吾社”之称,甚是亲切,拉近了彼此的关系。
在泰州期间,“社集”活动颇多,龚鼎孳也留下诸多诗作。离别泰州之际,龚鼎孳有些不舍。在《和答吴陵诸同社,赠别四首》其二中,他写道:“晋代风流侈竹林,为怜阮籍路穷心。生逢离乱人难老,交合清狂晚倍深。别酒冷飞黄菊雨,寒峰遥送草虫音。销魂步步芙蓉水,兴到难忘棹雪寻。”
朝代更迭,“生逢离乱”之际,他们相聚于“冷雨”里、“寒峰”间,庆幸的是,那些惶惑、孤闷以及无奈,在“晋代风流”的歌咏中得以纾解,在雅集的放诞不羁中得到了释放和宣泄。这种聚会,超越了改仕新朝者与隐居不出者在政治方面的选择有别,回避了彼此的尴尬。莫论朝政,纵情诗酒,这些文士在乱世中抱团取暖,相互劝慰。
“旧游”
旧游,意为昔日游览经历或游览之地,也指昔日交游的友人。在《赋谢刘药生使君二首》其一中,龚鼎孳有云:“何来终贾工为史,亲见应徐与奏诗。金马旧游情不浅,蓬莱云气护褰帷。”道明此次泰州之行,为受邀参与诗会,并提及曾经的京师之交。
龚鼎孳与刘孔中是老朋友,早年在京城有过唱和。在彼时所作的《刘药生使君招同邓孝威、徐钦我诸子宴集陈园,各拈三韵》其一中,龚鼎孳写道:“政古人多暇,樽深兴不孤。秋花纷度曲,疏竹晚行厨。世事消箕踞,林风散醉呼。啸楼清吹迥,城树遍栖乌。”对其简政爱民、乐于酬唱予以赞赏。
在泰州期间,龚鼎孳还作有《酬药生使君九日遣吏人送酒,兼忆同社诸子》:“邗沟杨柳接芙蓉,烟雨荒台别绪重。到雁吏传萸社酒,怀人秋度海陵钟。寒城菊放喧吹帽,官阁灯青想听蛩。蓬迹自怜辞桂树,小山正有八公从。”由此可知,刘孔中乐于结交文士,待人热情,对龚鼎孳较为敬重。
两年之后,即顺治六年(1649),一众好友送刘孔中转任颍州兵备道,寓居扬州的龚鼎孳为之送行,作有《刘药生使君自吴陵守擢颍川观察》(二首)等诗作。其中“折柳也应夸盛事,樽前无数建安才”“汉代颍川成故事,况兼辞赋拟王褒”等诗句,以南北朝时期文坛名家王褒比之,有对其主政泰州期间崇文之举的赞赏及其履职颍川之后的期许。
龚鼎孳《定山堂诗集》书影
“吾党”
泰州小西湖畔的“春雨草堂”,取春花秋月、细雨盈风之意,为当地名士宫伟镠所建,成为一处蜚声遐迩的文人雅集之所,引来不少名流在此怡情抒怀,并为草堂题联题咏。从清初著名画家王建章所绘《春雨草堂图》中,可以得知这座私家园林的概貌。
宫伟镠(1611-1680),字紫阳,一字紫玄,别号桃都漫士。明崇祯十五年(1642)举人,次年中进士,授翰林院检讨。入清,两荐不就。著有《春雨草堂集》《宝吕一家词》《庭闻州世说》等。宫伟镠颇有文采,其词作《烛影摇红》中的“友天下士,读古人书”,被后世作为名联,传诵至今。
在《寄题春雨草堂,为宫紫阳》其一中,龚鼎孳写道:“空林烟景日萧萧,丘壑于今道未消。城外画图城里屋,柳边溪水竹边桥。风清北牖横藜榻,月出南山理豆苗。渔父似忘兴废事,垂纶闲送隔江潮。”诗中描绘出宫氏庄园的秀美景致,看似清静疏朗,可是,却言及未消之“道”,谈到“兴废”之事,显得意味深长。
宫氏后人宫本昂在为《春雨草堂图》题跋时,深情地写道:“此图写雨景而气韵生动,勃勃于不能止,每一展览,觉满纸云烟,墨渖犹湿,如写吾先人胸中未画之丘壑也。”由此看来,龚鼎孳的诗作亦擅长“写意”,道出了遗民的心声。
在泰州写下的《寄怀孝威》,是龚鼎孳为好友邓汉仪所作:“高空漠漠野云凉,望远怀君当故乡。别在秋灯人似梦,书来水驿菊如霜。论文不隔加餐字,得句长思载酒堂。为报平山衰草路,也兼风雨度重阳。”
邓汉仪(1617-1689),字孝威,号旧山,明末诸生,泰州人。清初著名诗人、诗歌评论家,著述甚丰。入清后绝意仕途,康熙十八年被迫参加博学鸿词考试,因年老授中书舍人归籍。在为邓汉仪诗集《官梅集》作序时,龚鼎孳称“孝威逸才旷世,少年负盛名”,赞其诗作“绝丽无双”,并写道:“吾独观其意思所寄,苍茫绵邈,一往而深。似此心期,不睽今曩。”
值得一提的是,在序中,龚鼎孳对邓汉仪“人言吾党虚名甚,试问当年执政谁”的诗句大加赞赏。所谓“吾党”,即明末复社的同道。龚鼎孳与宫伟镠、邓汉仪皆为此文学社团的成员,刘孔中之父刘鸿训则是东林党人。复社主张“兴复古学,将使异日者务为有用”,以标榜“清流”的东林后继自任,有“小东林”之称,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
因为志趣相投,龚鼎孳与邓汉仪交情深厚,唱和颇多。顺治八年(1651),赴京的邓汉仪即寄住于龚府。顺治十三年(1656),龚鼎孳奉使颁诏粤东,邓汉仪应其相邀,二人同行南下。
据邓汉仪《慎墨堂诗品》:“丙申冬日,仪曾陪合肥先生(指龚鼎孳)之岭南,而合肥则从兵革豺虎中与仪刻烛联吟,夜分不寐。各著有《过岭集》。”即二人均汇编南行期间诗作为《过岭集》,只是邓之《过岭集》今已不存。
龚鼎孳的《过岭集》中,不少是反映民间疾苦的作品,体现出诗人的民生情怀,堪称“诗史”之作的典范。由于入粤后主动与遗民、才士结交,龚鼎孳的声望和影响力辐射到偏远的岭南一带。 (李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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