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人刘体智与郭沫若的甲骨文研究

光绪十一年(1885)初,中法战舰对峙于镇海港口,海上大战一触即发,当地官宦豪绅纷纷将家眷迁往内地,可负责浙江防务的巡抚刘秉璋却将全家迁到杭州,说:“中法即将开战,我必全力赴之!如战事失利,我将为国尽忠;至时,夫人要尽节;老大、老二、老三三个儿子要尽孝;小四、小五尚幼,送李鸿章。”这里说的“小四”,就是刘体智,即刘晦之——后来鼎鼎大名的银行家、收藏家。当时,他才6岁。

刘晦之(1879-1962)的家庭背景和个人身世经历,使他具备了收藏的条件:专业知识及经济实力。而他恢弘的气度,又是一般收藏家难以企及的。他把自己收藏的甲骨片、青铜器、善本古籍,几乎毫无保留地嘉惠学林,郭沫若、容庚等的甲骨学研究,上海图书馆及国家博物馆的善本收藏,都得益于刘晦之先生的慷慨捐助。

刘晦之

一片甲骨惊天下

清朝光绪二十四年(1898),天津人王襄(1876-1965)发现甲骨文(目前学界流行以1899年为甲骨文的发现之最初时间;发现人是王懿荣)。此后,刘鹗、孙诒让、罗振玉、王国维、王襄陆续出版研究成果。1928年起,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对安阳殷墟进行了15次科学发掘,历时10年,共得甲骨约3.5万片。在此之前,甲骨片的出现几乎全是个人收藏,私下交易、交流。

甲骨文的发现,震惊海内外,它使《史记》记载的商王世系得到实物印证,“东周以上无史”的论断被彻底否定。同时,通过对甲骨文的初步研究,人们开始领悟到《礼记·表记》所谓“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的真正含义,原来商朝人凡事都求神问卦,占卜成了商朝人政治、军事以及个人生活中的大事。殷商时朝廷中专门设置了占卜的机构,将龟甲、兽骨上有刻辞的,作为国家档案保存起来,堆存在窖穴中。殷商考古发掘的就是这些甲骨。它真真切切地反映了公元前1300年至公元前1000年之间社会生活的各方面,成为研究商代历史的第一手实物资料。

龟甲

弃官从商的收藏家

刘家老四刘晦之是公认的民国一流收藏家,他是当时个人收藏甲骨片最多的人。刘晦之之所以能成为收藏界大佬,与他的家世背景有关。

刘晦之自幼就读于李鸿章家在天津的私塾。那时候,李鸿章是北洋大臣,子女们就读于私塾。刘晦之的加入,除了因为刘秉璋与李鸿章在淮军系统内的关系,还因为刘家与李家有姻亲关系。

刘秉璋大儿子刘体乾娶妻李氏,李氏是李鸿章六弟李昭庆的女儿,也就是说,刘晦之的大嫂是李鸿章的侄女。另外,刘秉璋的大女儿、二女儿先后嫁给了李鸿章的大儿子李经方,刘秉璋的这两个女儿都比刘晦之大,也就是说,李鸿章的大儿子李经方是刘晦之的姐夫。后来,刘、李两家还有几门姻亲关系。因为这层关系,刘晦之进入李家在天津的私塾、与李氏子弟同堂学习,是很正常的事。

李家私塾的学习条件,让刘晦之受益匪浅。这里不仅有优秀的古文先生,还有洋文老师,更重要的是李家不断有晚清显贵要员出入,这让刘晦之眼界、胸襟都得到历练。成人之后,刘晦之娶六安状元孙家鼐的女儿为妻,孙家鼐是光绪皇帝的老师。刘晦之也因父荫出任度支部(户部)郎中。

1911年,刘晦之离开官场,来到上海,开始投身金融业。1919年,出任中国实业银行上海分行经理。中国实业银行是一家民间商业银行,创办人是安徽人周馥的四儿子周学熙——袁世凯当政时期的财政总长。周学熙是北方实业界领袖人物,周学熙的妹妹是刘晦之三哥的妻子。当时,中国实业银行总行设在天津。1929年,实业银行总行迁到上海,刘晦之出任总经理。1933年,他在上海搞“特别有奖储蓄”,开中国“有奖储蓄”先河,轰动上海滩,并引起全国关注,使实业银行储蓄总额一度达4000万元,当时仅次于中国银行。

当时,财政部长宋子文正欲推行“航空奖券”,他很担心刘晦之的“有奖储蓄”会影响“航空奖券”的发行,便下令中止实业银行的“有奖储蓄”活动。刘晦之派人交涉,宋子文提出要交60万元法币。经过算账,刘晦之觉得如果交出这60万元法币,那么实业银行的“有奖储蓄”也就无利可图了,于是“有奖储蓄”就不办了。后来,经金融市场的“整顿”,作为民间商业银行,中国实业银行被改组,国民政府成了大股东,刘晦之心灰意冷,干脆辞去总经理职务,一心一意玩他的收藏了。

巧妇喜得及时“米”

刘晦之收藏中,最令人关注的要算他对甲骨片的收藏。

殷墟考古在正式发掘之前,甲骨片主要来源于古玩商人。刘晦之自从接触甲骨片之后,便时时关注甲骨片的最新出土信息。他所收藏的甲骨片,务必是新坑出土的,刻辞要有新内容,不吝重价。

统计数据表明,有组织的殷墟考古发掘,10年间共得甲骨片约3.5万片,而同时期的刘晦之收藏的甲骨片总数已达2.845万片!直到现在,全国共出土甲骨片15万余片,刘晦之收藏数占了近五分之一。对此,郭沫若说:“刘氏体智所藏甲骨之多而未见,殆为海内外之冠。”

郭沫若是怎么知道刘晦之的甲骨收藏的呢?

众所周知,郭沫若于1927年写了《请看今日之蒋介石》一文,因讨伐蒋介石政变而遭到通缉,流亡日本。1928年,他在东京的一家书店看到罗振玉的《殷墟书契考释》,此时,国内除了罗振玉,王国维先生还出版了《殷卜辞所见殷先公先王考》。罗、王均已能认识数百甲骨文了。但郭沫若不仅仅关注学界对甲骨文的考释,他还提出“甲骨文是奴隶社会的产物”的重要论点。他几乎搜遍了在日本能见到的所有甲骨文资料,于1929年出版了第一部甲骨文研究专集《甲骨文字研究》。1933年,又出版了《卜辞通纂》。

相比于罗振玉、王国维等,郭沫若的甲骨文研究起步晚,但他的起点高、观点新,很快引起学界关注,刘晦之对此也很清楚。他请人将自己收藏的两万多片甲骨逐一拓印,编辑成《书契丛编》,共20册,于1936年夏,由中国书店的一位朋友专门带去日本,并亲手交给郭沫若,供他研究。

当时的郭沫若,正处在落难关口,据说连买笔的钱都没有,无偿得到这样海量的甲骨文拓片,其内心之惊喜与感激,是不言而喻的。

郭沫若果然没有辜负刘晦之的期望,于1937年在日本出版了重要的甲骨文研究专著《殷契粹编》。他从《书契丛编》中挑选了1595片甲骨,对其进行考释、研读,编成《殷契粹编》。这是一部将考据学与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相结合的著作,与此前出版的《甲骨文字研究》《卜辞通纂》共同构建了甲骨文研究的科学体系,也奠定了他在甲骨学研究领域的重要地位。

正如郭沫若在《殷契粹编·序》中所说:“(刘晦之)尽拓出其文字,集为《书契丛编》,册凡二十。去岁夏间,蒙托金祖同君远道见示,更允其选辑若干,先行景布,如此高谊,世所罕遘。余即深受感发,爰不揣谫陋,取其1595片而成兹编,视原著虽仅略当十之一,然其精华大率已萃于是矣。……然此均赖刘氏搜集椎拓之力,得以幸存。余仅坐享其成者,自无待论。”在这里,郭沫若清楚地交代了他的《殷契粹编》的来历,也客观地提及刘晦之的功劳。显然,没有刘晦之的慷慨捐助,就没有郭沫若这一时期的杰出成就。 (丰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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