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健 | 杨振宁：在母亲身边的日子

享誉世界的大科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合肥人杨振宁先生以103岁遐龄驾鹤西去。想码点怀念他的文字，脑海中跳出20多年前在中央电视台演播室讲的题目：《在母亲身边的日子》。那天和主持人洪涛对谈结束傍晚返回电视台宾馆路上，雨下得很大，以致车堵在高架桥上。明明可以看见房间的灯光，就是下不去。冥冥之中我想，莫非我讲得不够多？要是再多讲一会儿，雨可能就停了。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风停了，雨住了。

全家福

合肥的三处宅子

杨振宁在合肥的旧居有三处，我都去过。

四古巷宅。这是杨振宁祖父辈邦盛、邦瑞公上个世纪初购置的旧房。杨家谱系“家邦克振、存厚公忠、笃学勤业、奉世荣同”，春节大门联例用“诗书继世，忠厚传家”。巷东的这栋宅子坐南朝北，面对后大街（1950年代后门牌安庆路315号），系杨振宁祖父和叔父经商有了一定积蓄后购买的，共七进，每进三间。从北数，前三进出租，后四进自住。1922年10月1日，杨振宁出生于第五进的东正屋，时父亲克纯（武之）公在安徽省城怀宁（今安庆市区）的中学教书。闻讯赶回的杨武之按辈分给儿子取名“振宁”。

北油坊巷宅。1937年“七七”事变后，杨振宁一家从北平卷入“跑反”的队伍中。他们一次次倒车，日夜兼程，返回合肥，住北油坊巷家宅。那时属于大家族的四古巷宅已变卖，此宅系杨武之做了几年教授后攒钱委托其弟杨克岐代为购买的，位于今淮河路李鸿章故居“李府”东北角约50米处。当年9月初，杨武之把15岁的杨振宁安排在庐州中学(原名省立二中、省立六中，今合肥九中址，杨武之曾毕业并短期任教于该校）高二班借读，自己则匆匆赶往长沙——清华拟在那里筹备开学——后再迁昆明。

三河镇宅。随着淞沪陷落、南京吃紧，敌机频繁空袭合肥。到1937年11月上旬，位于县城闹市区的庐州中学已不能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于是迁往45千米开外的合肥南乡三河镇张家祠堂暂时上课，杨振宁在那里又读了七八个星期的书。三河是皖中首镇，距巢湖不远。杨振宁母亲的娘家和诸多表亲都生活在这里，但杨振宁一家是临时租的房子，临街是“孙大生”商号。

上述前两处宅子，分别拆除于上个世纪80年代初和末，“城改”后原地建起的六层楼都被银行买去改善职工住房条件了。

在母亲膝上开蒙

杨振宁的父亲杨武之在怀宁教书时，“心有旁骛”，即发愤攻读，并一举考上留美官费（可以报销一半学费）。1923年暑期出国前，他请照相馆的师傅来家照了一张“全家福”。拍照地点在杨宅第四进和第五进之间，背靠东山墙，右侧窗内，就是杨振宁出生的东正屋。时杨振宁十个月大，坐在母亲罗孟华膝上。看他的头，就知道为什么后来邓稼先等一帮同学喊他“杨大头”了。

杨振宁后来回忆道，他头六年在合肥的生活，只依稀记得很少的一些情景。例如城池很小，有城墙和护城河，西北角荒芜等，印象最深的是那时军阀混战，常常打到合肥来。开仗时惊慌失措的人们要“跑反”，跑到乡下或医院里去躲避。因为医院是外国教会办的，在那里比较保险。一次“跑反”后回到四古巷家中，3岁的小振宁居然在房子一隅发现异常——一个子弹洞。

1923年7月，杨武之启程赴美。小振宁随母亲在合肥又住了5年。4岁时，母亲罗孟华开始教他认字，一年多后他居然认得汉字3000多，母亲即是杨振宁的“开蒙师”。他5岁始念的头一本书是《龙文鞭影》，那是随几位兄长在私塾的课堂上。当时合肥春季开学，1928年春节过后，5岁半的小振宁到鸿仙小学（纪念辛亥英烈范鸿仙）读小学一年级第一学期。夏天母亲带着他和女佣王姐到上海十六铺码头接留美归来的杨武之时，不到6岁的他在父亲面前已能把“龙”文背得非常之熟了。父亲高兴地送给他一支钢笔，这种“自来水”的笔是小振宁从未见过的洋玩意儿。

在美国就已接到聘书的杨武之带着家小径往厦门大学，杨武之当教授，小振宁重读秋季开学的一年级。接下来，辅导杨振宁的任务没有“旁移”，只不过转到父亲杨武之身上。杨振宁后来曾谓父亲把他带到厦门也就把他从18世纪带到19世纪，他第一次见到香蕉，第一次喝到牛奶，第一次吃到牛肉，也第一次用到抽水马桶。

本文作者陪同杨振宁在三河镇。

故园重回梦痕新

1929年秋，杨振宁又随父母迁居北平。杨武之开始执教于清华大学，杨振宁在清华园内住了8年。那时，社会动荡，内战频仍。而在清华围墙内，在一个学习气氛相对浓厚的小环境内，他似乎无忧无虑。杨振宁到附近燕京大学的未名湖上溜过冰、在体育馆里看过球赛，还能到朗润园、燕园散步。课余在家杨振宁则不时得到父亲的教诲。他常常钻到书房里，尽情地翻阅着书架上父亲珍爱的各种书籍，渐渐对数学和物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37年7月初，15岁的杨振宁在北平崇德中学上完中四，即将升入中五即高中二年级时，郊外卢沟桥畔传来隐隐的枪炮声，日本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中日战争是一场漫长的浩劫，与中国悠久的历史上所发生过的任何一次战争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临到千百万老百姓头上的是难以名状的灾难。”杨振宁这样深切地感喟。

随着淞沪陷落、南京吃紧，敌机频繁空袭合肥，人心惶惶，生活不得安宁。到1937年11月上旬，位于县城闹市区(长江路原省政府对面花园宾馆、花园街一带)的庐州中学已不能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于是一部分迁往45千米外的三河镇，一部分辗转大别山区和湘西重续弦歌。杨振宁在三河镇又读了七八个星期的书。此时罗孟华带着五个孩子，生活的艰辛她独自扛下来了。6岁前的小振宁常由母亲带着回外婆家，15岁的杨振宁此时又生活在母亲身边。

“节近重阳念归否,眼前篱菊带秋风。”2001年10月重阳节前一天，杨振宁又一次回到安徽，这是他自1971年以来的第六次故乡行。他儿时曾来过、全民族抗战初期曾经学习和生活过的三河镇，一时间万人空巷，父老乡亲热情欢迎他们引以为傲的骄子，贺他八秩华诞(合肥习惯上以虚岁计，“做九不做十”)。在他曾经住过的南街417号旧居里，我介绍了发现这栋老宅的经过。两个细节：一是杨振宁说当年他每天上学未走这窄窄的一人巷呀，我说临街的住户尚未腾出，只好让您从边上巷子进来了。二是同行的杨振怀(水利部原部长)提及，记得1937年冬他和振宁等离开三河前几天夜里失火了，他们都穿着裤衩跑出来了，我马上带他察看火灾在墙柱上留下的痕迹。他们信服了。

特别指出，我找到三河镇杨振宁旧居，当时《新安晚报》记者章玉政在头版头条率先报道。修复并布置展馆，由著名书法家许云瑞题写匾额。

最后我想强调的是，杨振宁晚年放弃美国国籍，正式恢复中国国籍并在国内定居，何尝不是回到祖国母亲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