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嘉谟与汪文言

许承尧在《歙事闲谭》中,屡次引用汪道昆《太函集》中对徽州人的评价“狭量偏襟”,想必对此深有感触。徽州人虽长期从商从文,本质上却是山民性格,时常表现为偏执倔强,尖刻较真,好诉好讼,誓死不低头。一些史志传奇也常常站在正统角度,对徽州人冠以“刁民”和“讼棍”称谓。明中期的帅嘉谟和晚明的汪文言,就是这样的典型——二人虽属布衣,却异常倔强、执拗、不屈服,将徽州人的性格特征表现得淋漓尽致。

歙县徽州古城 吴建平/ 摄

“壮夫侠士”帅嘉谟

帅嘉谟原籍不是徽州,属于歙县的“军户”。明朝沿用传统编户齐民管理,以职业属性确定身份地位,设置有儒户、农户、军户、商户、匠户、乐户等。儒户,指的是家中拥有秀才以上的读书人,享有税役上的优待;军户,是世代当兵打仗的家庭,可豁免税役。

有可能自祖上起,帅家就生活在歙县了。帅嘉谟很聪明,尤擅算术,只是因为出身军户,不能参加科考。一天,无所事事的帅嘉谟去县衙找熟人聊天,看到存放的历年税收账册,不自觉地按照上面的数字做起了算术,突然发现了“问题”:歙县每年向南京承运库缴纳的税粮中,除正税之外,还有一笔税目叫“人丁丝绢”,不仅要求以实物缴纳,且数额颇大,每年要缴8780匹生绢,折银6145两。可是这项税收其他县都没有。帅嘉谟找来了《大明会典》,查阅徽州府历年的税目,上面提到了这笔“人丁丝绢”,却没有标明这笔税费需由歙县独自承担。帅嘉谟觉得对歙县不公平,便开始深入调查,发现之前也曾有人为此上诉,可一直没有结果。帅嘉谟忿忿不平,于是串连了几个家乡父老,准备向上级提出诉讼。

完全可以想象诉讼之艰难。很多官宦莫名其妙:地方政府的税收问题,你帅嘉谟横插一杠子干什么呢?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此时的应天巡抚恰巧是不怕麻烦的海瑞,他不仅受理了诉讼,还召开了徽州府六县会议。帅嘉谟也很开心,没想到不久海瑞突然被调走,此事再度搁浅没人管问。在此期间,帅嘉谟继续寻找新的证据,他厘清了此事的来龙去脉:明朝初年,歙县欠朝廷夏麦九千多石,遂提出以生丝来补交。这笔债务还清之后,没想到“人丁丝绢”变成了常态,变成每年都要上交。帅嘉谟启程去了南京,再次诉至应天府,认为此项税收不合理,应该取消。南京受理了诉讼,一番聆听调查之后,初步意见是“查清问题,六县均摊”。虽然帅嘉谟对结果不太满意,可是转念一想,觉得若歙县少交钱粮,结果也不错。没想到帅嘉谟自南京回徽州时,路途中突遭凶险,差一点被人刺杀,帅嘉谟吓得魂飞魄散,返回歙县后不敢出门。一段时间后,歙县知县找到了他,想让他再出面申诉,看能否将歙县上交部分减免。帅嘉谟重任在肩,于是联合县内士绅,继续通过应天府进行申诉。应天府指定由兵备道出面受理此事,兵备道不仅拥有司法权,还拥有军事权,权力和地位举足轻重,可见上方对此事的重视。其他五县见歙县一意孤行“转嫁负担”,一时坐不住了,也开始组织人马进南京申诉。朝廷内阁知晓此事后,下令彻查。

徽州府推诿不成,只好介入协调,要求各县均摊税课,且不得再追究已往之事。“均摊”的结果,另外五县虽然无法抗拒,可各方心里还是极不情愿,以为南京户部尚书殷正茂是歙县人,有徇私枉法之嫌。相对偏僻的婺源县此时知县退休空缺,有读书人更加极端,建议成立“议事院”,实现自治不接纳此结果。徽州知府闻听婺源百姓造反,派人紧急前往调查,没想到遣派之人在半道上就被民众堵截。其他四县也闹得沸沸扬扬:休宁县民众挟持了知县,发布伪造文书呈送江南四省,称歙县有人造反,一万多贼寇占领了歙县。南京朝廷赶紧向江南四省解释情况,同时调集军队进入徽州,混乱之局渐渐得到控制。为了安抚民众,上方同意给徽州府降税:原先一县需承担三千多两白银,现在只需两千多两。这结果仍让除歙县外的五县不满。为了息事宁人,徽州府只得咬牙答应这钱由自己来承担。

沸沸扬扬的“徽州丝绢案”持续了十年,至此终偃旗息鼓。因为“挑起事端”,上方迁怒于帅嘉谟,对之严厉处罚:杖一百,发配千里之外充军。判词为:“将不干己事情,捏造写词,声言奏告,恐吓得财,计赃满贯……以陈奏而敛取。”此后帅嘉谟不知所踪。只是公道自在人心,谢陛主编的明万历《歙志》还是将帅嘉谟列入《义士》篇:“以匹夫而尘万乘之览,以一朝而翻百年之案。虽遭谪戍,而歙人视若壮夫侠士。”

“天下第一布衣”汪文言

之后,徽州进入了相对平稳安定的状态,跟山外的世界一样,迎来了数十年的高速发展期。《剑桥中国史》认为,万历年间中国实际总人口已达到二亿,创历史新高。以哈耶克的经济学观点来看,这应是“自发秩序”在起积极作用,即亚当·斯密所说“看不见的手”。此时又出了一个小人物汪文言,让阉党和东林党之间的争斗达到“白热化”。

汪文言本名汪守泰,徽州府歙县人,曾在徽州府牢狱做看守,既监守自盗收取贿赂,也仗义疏财帮助朋友,是典型的“黑白通吃”的衙门小吏。此后,汪文言犯事逃至京师,刑部郎中于玉立为他买了一个监生头衔,以之为耳目打探坊间信息。汪文言广结朝官,上至公卿、下至胥吏,其中有不少东林党人。由于汪文言为人豪爽,讲义气,东林党中坚人物如赵南星、叶向高、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都对他另眼看待。

汪文言跟太监王安成了好友。王安是太子朱长洛的贴身太监,朱常洛最初不受万历皇帝朱翊钧待见。万历后期,朝中围绕太子继位问题争斗激烈,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七月,万历皇帝一病不起,弥留之际,杨涟和左光斗找到王安,让其带着朱常洛突破郑贵妃的封锁赶到万历皇帝病榻前尽孝,且严防郑贵妃破坏“储君”计划。王安担心贸然踏入乾清宫会惹出祸端不敢做,经汪文言力劝,王安才下定决心领着朱常洛进了乾清宫。此举大获成功,朱常洛当上了皇帝,是为明光宗。因为汪文言在关键时候帮王安拿定主意,东林党人更觉汪文言有胆有识,可赋重任。明光宗即位后,王安被提拔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位置变得至关重要。汪文言向王安建言,劝皇帝实行一些有利朝廷的政策,王安在泰昌、天启之年出力颇多,有不少“善政”实施离不开汪文言的出谋划策。汪文言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东林党,受到了东林党领导杨涟、刘一琼、韩爌、周嘉谟、左光斗等人的看重,一时被称为“天下第一布衣”。

汪文言以布衣之身份陷入重重“宫斗”之时,身边的凶险开始像鳄鱼般潜伏。朱常洛去世后,魏忠贤率“阉党”首先发难,联合熹宗的乳母客氏害死王安。此后,魏忠贤掌握了内廷大权,担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兼领东厂,在不经司法机关批准的情况下监督缉拿臣民。东林党、阉党两派分庭抗礼,为降伏东林党,魏忠贤先对汪文言下手,革除了汪文言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将其逮捕下狱。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联合内阁首辅叶向高向皇帝进言,请求释放汪文言。汪文言出狱后,被朝廷委任做了内阁中书。给事中阮大铖跳到前台,弹劾汪文言与魏大中、左光斗等人互相勾结谋取私利。汪文言再次入狱,锦衣卫许显纯用尽酷刑,诱导汪文言诬告杨涟等人。汪文言不肯屈服,最后留下一句:“这世上没有贪赃的杨涟!”天启五年(1625)十月,汪文言死于狱中,像棋局上抹去了一颗微不足道的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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