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楠自语】《杯雪》枯笔照“网大”

所谓“网大”(网络大电影),又见佳作。

《杯雪·一战成名》和《满江红》共享同一个南宋绍兴年间的气压:秦桧当道,缇骑横行,主战者被碾碎,议和的刀比抗金的剑更锋利。张艺谋把这段历史放进一条逼仄的甬道里,用豫剧鼓点和摇滚节奏反复敲打,形式本身就是压迫感。相比之下,《杯雪》的鼓点藏在章回叙事的刀锋刃里,有点塔伦蒂诺的调性。

叙事诡计上两者水准相当,都用了“你以为的小人物其实在下一盘棋”的底牌。《满江红》让沈腾那张脸在嬉笑与决绝之间翻转,《杯雪》让潘斌龙那张“缺乏侵略性的脸”进入危机四伏的力量关系。我个人觉得,《杯雪》的故事结构更完整,是靠章回体的回溯和客栈空间里的多方算计一层层剥开的。沈放从哭喊冤屈到高墙题壁,每一步都有来路,有心理层次的递进,不像有些反转,回头一看只剩一个手势。

两片都吟诗,但选了截然不同的词。《满江红》反复锤的是岳飞的“怒发冲冠”,一个“怒”字贯穿到底,壮怀激烈,是武将的决绝。《杯雪》把无名氏的《水调歌头·建炎庚戌题吴江》嫁接到沈放身上:“欲泻三江雪浪,净洗胡尘千里,不用挽天河。”一个“悲”字,写尽文人的无力与不甘。怒和悲毕竟不同,怒是向外顶的,悲是向内塌的。张艺谋用“满江红”把情绪推到顶,《杯雪》用“水调歌头”把情绪压到底,底下的东西反而更沉。当然,两首词都很劲!

动作设计上,《杯雪》确实完胜。关键在魏君子和“轻刀快马”这套班底。他们此前用《目中无人》系列和《东北警察故事》系列证明了一件事:低成本动作片可以靠“真打实拍”和兵器设计的巧思活下来。动作导演杜晓辉做过《目中无人2》和动画版《镖人》,缇骑“耕耘四郎”拿的是斧子、锄头、扁担、镰刀,庄稼人的家伙抡起来,也是虎虎生风。姜政宇的骆寒出场极短,次次点睛,长剑在手,出招利落,中戏动表班(动作表演专业)出身,动作被他“消化”过。讲真的,寥寥几个招式,看得我汗毛倒竖。那些招式有物理,有情感,有代价。

姜政宇真是未来可期

《满江红》留给观众最深的确实是雷佳音的秦桧。他把一个家喻户晓的奸臣演出了病弱、阴毒和替身被逼朗诵时的崩溃,层次之丰富在华语电影反派里少见。《杯雪》这边,潘斌龙的“小人物”沈放同样值得记住——在一张喜剧脸上依次碾过文弱、悲愤、心机和豪放的笔锋,不违和。但真正让人坐直的是姜政宇。骆寒台词很少,一双丹凤眼和身体的“愣劲”把少年侠客的神秘和锋利同时立住。接班动作电影这话现在说或许早,但他站在那里:身体先于台词说话。

潘斌龙枯笔《水调歌头·建炎庚戌题吴江》

说回“网大”这件事。3000万成本,25天拍摄周期,原本想上院线,最终转流媒体。可它拿出的完成度,让很多挤破头进院线的烂片难堪。它的品质当然受限于预算,但它的诚意和聪明,恰恰照出了那些预算远在它之上、却连一个像样的反转都懒得打磨的院线片的懒惰。影片最后的闪回是潘斌龙演的沈放,在墙上挥洒《水调歌头·建炎庚戌题吴江》,有点矫情,写出很多枯笔。枯笔在书法中怎么说,在传统文化中怎么说,其实对很多电影从业人员很有警示教育意义:枯可竭,枯可劲;枯可认,枯可尊。(蒋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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