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我10岁时,因父母工作调动,我们回到三河镇。从住的“走马转心楼”凭栏南望天井院中,门楼匾额是砖雕的“国家庆”,其中的“”字不认识,但约莫知道这匾额是吉祥语,是楼主中了进士,觉得皇恩浩荡,于是合家欢庆。还有传闻这楼院原是李鸿章预备为光绪南巡留着的,惜皇帝他被困在瀛台出不来,而李鸿章和他的主子竟等不及先后而逝。大约40年后我才知道这“”是“恩”的异写,于是“豁然开朗”。我在三河镇找到杨振宁旧居,距此楼不过100米。我指导布展杨振宁旧居陈列馆,则有这样的强烈感觉:国恩家庆,家国情怀,科学巨匠杨振宁功高德劭,寿竞期颐,却始终忘不了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父亲的血”。国之大者,他是炎黄子孙。
4岁杨振宁摄于合肥照相馆。
杨武之示儿国恩宏
杨武之18岁从省立二中(今合肥一中)考入北京高师(今北师大),毕业后回母校任教。1923年又获省官费留美,获得斯坦福大学数学学士和芝加哥大学数学硕士与博士学位。然而这位中国第一个数论研究博士在战乱频仍的旧社会却郁郁不得志,难以施展抱负。他做过清华大学数学系主任,还是华罗庚的“伯乐”,学问深厚,但卢沟桥事变后却不得不加入逃难的队伍,带着四个孩子和有身孕的妻子流离失所,从北平回老家躲避。北大、清华、南开组建西南联大,杨武之接家小于舒城桃溪,全家七口从大别山区经汉口、广州、香港和海防、河内、河口,其间转换过好几种交通工具,最后乘窄轨列车抵达大后方的昆明。杨振宁得以重续弦歌,随后上高二的他以“同等学力”考取西南联大,父亲则在联大教书。物资匮乏,教学条件简陋,苦闷时酷爱京剧的杨武之常哼起“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1957年7月,复旦大学教授杨武之携妻到日内瓦和分别10多年的儿子唔面,也第一次见到儿媳和孙儿。6岁的杨光诺每天早起向爸爸报告他观察到的爷爷酒精灯血糖仪颜色的变化,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罗孟华曾抱怨在上海弄堂里排队还买不到要票的家常豆腐,但作为经历新旧社会两重天的著名数学家,杨武之以感同身受给儿子、儿媳题词:“每饭勿忘亲爱永,有生应感国恩宏”,上款“致礼振宁留念”,下款“1957八月九日父字”。那是父辈满满的期望,浓浓的家国情。
1997年7月1日晨,杨振宁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看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冉冉上升,“想到父亲如果能目睹这历史性的、象征民族复兴的仪式,一定比我还要激动!父亲虽已于1973年去世,他却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儿子会躬逢这一天的历史性的盛典。否则他恐怕会改吟陆放翁的名句吧:国耻尽雪欢庆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杨振宁承父光诺愿
1944年夏杨振宁从西南联大研究生院毕业。在等待出国时他到联大附中兼课挣点钱贴补家用,聊尽长子之责。时陕西米脂人氏杜聿明、曹秀清的千金杜致礼就在他班上。戏剧性的是,1950年初他们居然在纽约附近一个小镇上唯一的中餐馆里不期而遇。异国他乡,他们开始“date”(约会),距离逐渐靠近,感情迅速升温。同年8月他们举行了婚礼。
1951年7月,时在上海复旦大学任教的父亲杨武之收到杨振宁拍来的儿子已在美国平安出世的电报,请爷爷给长孙起个名字。斟酌再三的杨武之破例不按辈分,复电给长孙命名“光诺”。
1956年夏,杨振宁、李政道提出“至少在弱相互作用的领域内,宇称并不守恒”理论,1957年初为旅美华裔科学家吴健雄和她的实验团队证明,石破天惊,轰动世界。杨振宁、李政道因此获得1957年度诺贝尔物理学奖。
杨振宁获诺贝尔奖前,父亲杨武之哪里想到,他起名并瞩望于将来能光耀于诺贝尔奖的遗(wèi)孙之愿,仅仅过了6年便由儿子提前实现了呢?
持中国护照赴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出席诺贝尔奖颁奖盛典的杨振宁在讲话中谓:“我以自己的中国血统和背景而感到骄傲;同样,我为能致力于作为人类文明一部分的源出西方的现代科学而感到自豪。”
杨振宁深受中华传统文化的熏陶。少年时父亲在家中教他唱《中国男儿》,青年时他和邓稼先在昆明郊外背《吊古战场》文。传统文化融入现代科学,如虎添翼。“我的读书经验主要在中国”,杨振宁说。
安徽名人馆造像。
终与邓稼先共同途
杨振宁的父亲杨武之和邓稼先的父亲邓以蛰都是皖籍清华教授,两家毗邻。杨振宁和邓稼先自小生活在清华园,从中学到大学到赴美留学,均先后同学,又都学物理。若干年后,他们都成为科坛巨星。学生时代“杨大头”和“邓老憨”的友情,绵延了半个多世纪。
1971年7月,杨振宁作为第一个从美国访问大陆的著名科学家,到北京后提交一份希望会面的故友名单,第一个便是邓稼先。这份名单直接促使邓稼先被落实政策。随后相见交谈中,当杨振宁察觉邓稼先参与了原子弹的试制,且中国研制核武器没有任何外国人介入时,“一时热泪盈眶,不得不起身去洗手间整容。”他为稼先自豪,更为祖国自豪。邓稼先去世后,杨振宁撰文缅怀,这篇悼文出现在各个版本的中学语文教科书中。
前些年我在主持国内最大的名人专题类场馆——安徽名人馆建设布展时,曾会同专家遴选出95组108位名人列展,其中“压轴”的是杨振宁、邓稼先一组。两人硅胶像的背景为1971年的北京机场,邓稼先为首返中国的杨振宁送行。杨振宁抵沪尚未出境前,外交信使交给他一个信袋,邓稼先在信中化用苏轼词句谓老学长老朋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同途”,言简意赅,回味无穷。
2022年央视“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颁奖盛典,第一个“出场”的就是杨振宁,我们得以再睹这位20世纪乃至21世纪屈指可数的物理学大师风采。荧屏中杨振宁忆及邓稼先50年前希冀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同途”,情真意切地回应:“稼先,我懂你‘共同途’的意思,我可以很自信地跟你说,我这以后50年是符合你‘共同途’的瞩望,我相信你也会满意的。”是啊,这两位同乡同窗同伴同侪,献身科学后一度不“同途”,然都在国内或国外做出了不平凡的业绩,终殊途同归。晚年杨振宁选择定居清华,担任清华高等研究中心(现高等研究院)名誉主任。他把居室命名为“归根居”,赋诗“神州新天换,故园使命重。”他这个“归根翁”要给学子当“指路松”。
东汉的学问家严子陵晚年隐居富春江畔,范仲淹为其撰有《严先生祠堂记》。这里借用其中赞扬严子陵的话来敬颂杨振宁:“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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