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迎兵:父亲的“三盏灯”

早晨刚上班,接到一个电话,是李叔的儿子打来的,告诉我李叔去世了。我强忍泪水,请他节哀顺变。父亲离开我3年了,如今他人生路上的“三盏灯”——王伯、张伯和李叔,也在另一个世界相聚,他将不再孤单。

父亲曾多次告诉我,在他的记忆里,与王伯认识的那个冬夜特别寒冷。他18岁那年,一天夜里天降大雪,他突发肠梗阻,疼得掉下床,满宿舍打滚。其他同学只眼睁睁看着,只有王伯二话不说,到老乡家里借来板车,拉住他在雪夜狂奔。王伯把父亲送进镇上医院的病房,才发现自己的棉袄被树枝划了个大洞,一只棉鞋也跑丢了,脚趾冻成了胡萝卜。

父亲与王伯的情谊多年不变。记得父亲要退休了,想以后有个事干,就与朋友合办了汽配厂,几个月后没钱进货,濒临倒闭。我那时工资不高,又结婚不久,无能为力。王伯不知从哪里得知消息,一天他提着布袋,到了我家,将布袋扔到父亲的身边,露出一捆捆人民币。他拍着父亲的肩膀:“我们当年在乡下,剩下一个窝头都分着吃,这是难得的情分。”那布袋里的钱,是王伯准备给孙子买学区房的钱,他儿子为此和他怄了很长时间的气。

父亲书房里挂有一幅《秋山图》,晚年时他时常立于画前沉思。这幅国画,意境幽远,笔法却有几分笨拙。那是他跟张伯学画的第一幅作品。张伯原是省美院教授,全国知名的画家,与父亲相识在特殊年月。父亲喜欢画画,以前没人指导,现在有了老师,就成了跟班,喜欢蹲在田间地头听他说绘画的心得。

有一次,父亲临摹张伯的《虾戏春水》,画了一张又一张,一直不得要领,气得扔了画笔,几天没有合眼。张伯听说了,下工后,在小店里买了一瓶白酒和一袋花生米,直接来到父亲的宿舍:“你画画只是爱好,不需要拼命。”两人酒量都不大,吃完了花生,酒没有喝完,张伯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虾,告诉父亲“留白更见功夫”。父亲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父亲的画艺慢慢提高,还能在县里的书画比赛中获奖。那时张伯已经回到省美院了,有时一年也见不到面。但父亲说到张伯,便满是崇敬:“你张伯就是《秋山图》的那座高山,我就是山下那小小背影,他的高度我此生惟有仰望。”

父亲床头常年放着本快要翻烂的《古文观止》,每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批注,除了父亲写的,还有李叔的。李叔是市里的图书馆管理员,他只有高中文化,他是父亲返城上班后频繁借书时认识的。成了朋友,李叔常在闭馆后,替父亲借了需要的书,用旧报纸包着,给父亲送过来。

1977年恢复高考,准备时间只有两个月,父亲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做题。李叔骑着二八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县城给他送复习资料。父亲劝李叔一起考,李叔说底子薄,考也考不上。

父亲看书也有心情抑郁的时候,有天下暴雨,李叔送了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来,他把套着塑料袋的书扔到门外,说不想考了。李叔二话不说,冲进雨里,把书拾起来,放到书桌上,他已经浑身湿透。他对父亲说:“现在不考了可不行,你还要代表我去考呢。”那年冬季高考,父亲居然杀出重围,考上了大学。据说考最后一科,李叔比他还紧张,在考场外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也有过很多朋友,但至知天命的年纪,经历许多事后,深切理解了父亲曾说的话:人生需要三种朋友——在陷入困境时关心你的人,在春风得意时让你清醒的人,在懈怠时推你前行的人。这三盏璀璨的灯,会让人生的路更加平坦。

本文由大皖新闻原创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评论一下
评论 0人参与,0条评论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
最热评论
最新评论
已有0人参与,点击查看更多精彩评论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