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我带孩子回去小住,父亲日日在李树下寻觅,见有红果便摘下,投喂给我们。
一天,我正在择菜,父亲将一个李子递到我的眼前:“这个熟得好,在叶子下面,没被鸟看见。”那是一枚通体紫红、没了一点青色的李子,捏在手里软软的,让人能想起它糯糯的口感。也不知道它是怎样躲过了一只只偷窥的鸟雀,和下面一双双巡视的眼睛,熟到了这般模样的。我接过来,第一反应是起身送给了屋里的女儿:“你姥爷找到了一颗熟透的果,肯定很好吃。”女儿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盯着果子说:“我姥爷给你找的,你给我呀?”
我举着果子的手,突然定在了半空中。
父亲日日在树下仰头寻觅,多日来,才找到一颗熟透的果,他和母亲牙口都不好,摘到后,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我,而我却条件反射般地又递给了女儿。
我们的目光总是习惯于朝下看,看从自身衍生出来的那一部分,是否渴了、饿了,是否掉了队。爱意总是洪水般朝下倾泻,遵循了“水朝低处流”的原则,偶尔朝上游溯洄,也是因了“报得三春晖”的感恩心态,这种“返点”远不及他们朝下倾泻的千分之一。
贾平凹说:人类的爱都是一边倒地朝下,像多米诺骨牌。读到他这句话时,我还未为人妻,当时不以为然,自忖作为一个家族的承前启后者,爱就应该匀向两端。成家后,也自诩孝顺,给予父母的关照不曾有半点疏忽与停息,可这句话却在若干年后,因为一颗李子,猛然跳出,照出我的本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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