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收到方无先生发来的方以智绢本草书手卷《和陶诗》,不禁拜瞻久之。该手卷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纵26.3厘米,横508.4厘米。卷末落款“旧和陶诗,书似又明老兄一咲。无道人知”。所谓“旧和陶诗”,是指原诗作于清顺治八年辛卯(1651),时方以智四十一岁,羁留梧州冰舍、初披缁衣,自号无可。时隔数年重录早年旧作,是以落款冠以“旧”字。

方以智绢本草书手卷《和陶诗》(部分)
独白
学界多视此卷为方以智晚年所作,我却不敢苟同,以为更大概率书于顺治十年(1653)始闭关南京高座寺时期,尚属其中年阶段。彼时,方以智虽闭门禅修,仍未绝交游。从落款“无道人”、钤印“方外外人无可”两处标识来看,书写年代即便不在梧州当年,也距其梧州剃发时间相去不远;据传世书画、题跋实物统计,方以智晚年驻锡青原山、四处云游时,多用“药地”“愚者”“浮山愚者”“青原愚者智”等别号,“无道人”“无可”这类早期僧号反倒很少再用于落款题字。
所谓“和陶”,即次韵追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借渊明东篱酒盏,浇一己鼎革流离的胸中块垒。方以智原作整套共二十首,诗作前附有自序:“论诗于陶,不必其《饮酒》二十首也,和者风其风耳。栗里如故,葛巾常著,岂非天乎!余虽不饮,倘然若醉。不饮非戒,亦非不戒,余当为渊明受双非之戒。”此卷仅摘抄十则,亦未录原序,推究其由,应当是绢本尺幅容量有限,无法容纳全部二十首诗作与序文。然即便只节录半数篇章,整卷尺幅仍长达五米有余,洋洋洒洒,笔墨气韵完整饱满。
逐字细读此卷,墨痕深处尽是乱世流亡者的心底独白。
“举世无可语,曳杖将安之。残生不能饿,乞食今何时。”开篇第一则便直击人心。第二则:“短歌四五字,上下常千年。终古北窗下,一片心谁传?”直问千年之下,此心谁人可寄?第四则:“子安问黄鹄,万里将安飞?四面纷茫茫,中路能无悲?”这份孤绝并非寻常书斋闲愁,而是社稷倾覆、同道零落的亡国之痛。
第五则:“天地已倾覆,何论东南偏。网罗不可脱,杀戮到深山。”道尽清兵南下、西南疆土沦陷后的惨烈现实。而第八则:“庭前养白鹤,枉惜凌云姿。珊瑚拖铁网,安贵琼树枝。……山中爱神骏,不用黄金羁。”庭前之鹤、铁网之珊瑚,困顿中依然保持着“凌云姿”与琼树之质,正是作者自己身陷乱世、志不得申,却始终不肯折腰的人格写照。第三则“死死者不死,以死知其生”,更将这份倔强上升为一种生死观——在王朝覆灭、身陷缁衣的绝境中,他以“死”证“生”的可能。第九则收尾“途穷亦常事,何用恸哭回”,化用阮籍穷途之哭典故,悲凉底色里透出一身硬骨。
最动人之处,在于作者对陶渊明精神意象的重塑。自苏轼首开和陶之风,后世追和者络绎不绝。但纵观整部和陶诗史,宋人、元明诗人往往借醉境排遣苦闷,构筑醉中自宽的精神天地;明遗民则潜藏着家国沦丧之悲,这份沉重是历代和陶之作不曾具备的。方以智此组和陶诗独树一帜,通篇清醒观照乱世,构建了学界所称“醒的诗世界”。同为桐城遗民的钱澄之,乱后尚能归乡耕读、坐拥田园,两相参照,更衬出方以智四海漂泊、无家可归的凄苦处境。读至“三萍飘大海,风波遥相依。安得如海潮,朝夕自言归”(第四则),“有路不早达,无家何用还?所以蜗牛庐,十问无一言”(第五则),其漂泊之痛、归乡之望,溢于言表。
顺治十年开始闭关高座寺,方以智撰有一篇颇为奇崛的寓言体哲学笔记《象环寤记》,以梦境设喻,假祖父方大镇、外祖吴应宾、恩师王宣三人相与辩难,于虚实幻境中剖析儒、释、道三教异同;梦醒之后豁然贯通,留下一句核心自白:“以祗支为避路,即为归路。”出家于他从来不是看破尘俗的超脱,而是不肯屈身新朝的坚守,更是自觉承担文脉存续、文化托孤的责任。然而,这份坚守并不妨碍他内心的从容——故而这卷草书中,仍有“安坐爱边幅,问道何年成”(第三则)的安然自处。
隐语
观其书艺,全卷那连绵跌宕的线条、盘旋往复的使转,把那份内在的压抑焦灼尽数化为看得见的笔墨形态——诗与书,在此刻浑然一体,互为注脚;笔墨节奏亦如情感的潮汐,涨时激越跌宕如奔湍,落时沉郁顿挫如回澜,一笔一画都是心灵的真切律动。而虚实相生的象征造境,将遗民压抑、不肯屈仕的心志藏于物象之内,正是方以智“文、道、情三者并重”诗学主张的直观实践。
重回卷末“书似又明老兄一咲”这句赠语,不禁追问“又明老兄”究竟何人?方以智一生交游广阔:早年周旋复社诸公,中年流离岭南、梧州逃禅、闭关金陵,晚年往来各地禅林。然遍检方以智交游往迹、唱和诗文、当代相关考证文稿,尚未找到可坐实的对应人物。不过,仅观“又明”二字,“重见光明”的字面意蕴,恰好与全诗沉郁压抑的底色形成微妙呼应:天地倾颓、举世无言的绝境里,他借一卷笔墨,为自己、为后世留一扇透光的心窗。
再则,鼎革初年文网逐步收紧,逃禅后的方以智“有心不敢椎,有口常猗违”(第四则),只得以隐语、字谜暗藏心志与身份。庞朴先生曾考证《东西均》《易馀》二书,指出四言隐诗暗藏作者的行文习惯。顺治十年,方以智应邀为西学著作《天步真原》作序时,便以“苾驮散汉知”五字隐名落款:梵语“苾驮”释为“明”,“散汉”自喻漂泊不仕的遗民身份,末字“知”通“智”,暗嵌本名。循这一落款笔法回看“又明老兄”,“明”字绝非闲笔。
诗心与书道本来不可分割。即便抛开隐语这层猜想,单就此卷书艺来看,笔墨里处处映照的是作者精神格局与成熟书学思考。方以智的草书承袭晚明浪漫书坛奔放跌宕的气格,连绵使转间独添苍涩劲质;看似随性挥洒的牵丝映带之下,沉郁顿挫的骨力一以贯之,恰好对应其草书诗中“有心不敢椎”的压抑、“途穷亦常事”的倔强。
有学者将“遵法”“忘法”归为方以智晚年书论,实则这套辩证审美在其中年阶段已然成型,不可简单归为晚年理论。此卷草书笔意奔放、牵丝连绵,整体气息灵动激昂,与他晚年驻锡青原山时期简淡枯寂的书风区分明显,亦可作为断代佐证。而成书于中年时期的《东西均·道艺》,就已明确阐发“道寓于艺”,主张书法不单是笔墨小道,而是承载心志、安顿大道的载体。此卷草书正是践行该理念最鲜活的范本。
方以智此幅手卷还钤盖有“王世杰印”“王雪艇氏欣赏”之章,以及“雪”“艺苑遗珍”四方藏印,足以证明此长卷曾为王世杰(字雪艇)毕生珍视的私藏法书。王世杰毕生致力于搜集明清遗民翰墨,格外看重方以智兼具思想与气节的手迹,此卷是其收藏中代表性珍品。其后,王世杰藏品与张岳军、罗家伦(罗志希)夫人珍藏的大批书画一同捐赠给台北故宫博物院。馆方为纪念三位藏家无私之举,1978年专门编纂《张岳军先生王雪艇先生罗志希夫人捐赠书画特展图录》,本卷收录于图录160至179、232至233页,正式公开展出、录入馆藏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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