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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飞做客徽派“凤鸣锐谈”:当代艺术是用新的语言回答今天的问题

新安晚报 安徽网 大皖客户端讯  1月24日下午,2019年首期徽派“凤鸣锐谈”在“壹·art”艺术机构举行,当代著名艺术家陈宇飞与诗人、艺术评论家祝凤鸣就当代艺术的发展现状、自身的创作历程与理念等方面展开精彩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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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飞(左)与祝凤鸣就当代艺术展开对话

当代艺术最大的特征是质疑既定标准

祝凤鸣:陈宇飞是我非常敬重的艺术家,这么多年他一直从事当代艺术创作,他是从"85美术新潮"就开始就进入历史的艺术家,参加了很多国家的重要展览。“徽派”作为安徽的一个文化频道,在一个当代艺术欠发达的省份,首先有必要请陈宇飞普及一下国际上当代艺术的发展脉络。

陈宇飞:当代艺术无论是名称还是思潮都源起欧美国家,从古典艺术、现代艺术逐步推进到当代艺术。区别在于,古典艺术以造型和审美为基准,媒介以绘画和雕塑为主,精神价值主要来源于宗教和思想共识,以客观真实的记载和描绘方式呈现。随着历史的推进,尼采有句话叫做“上帝死了”,意味着人类可以重新评估一切。到了现代艺术阶段,艺术回归到人本身,从个体来反观世界和人的处境。尼采的这句话给艺术家以启示,不需要像过去那样在精神价值和认识上遵守共同的原则。从现代艺术开始,由于是以个人作为艺术表达的主体,共用的艺术评估标准已经失效,人的差异性与个体想象开始发力。尤其工业革命对艺术的影响,使得艺术家的语言和手段拓宽了。当代艺术兴起,与现代艺术在语言上已经走向困境有关。绘画已经发展到了只剩下空白的画布了,直接让白布产生语言和阐释;雕塑已经走向材料本身,让物质本体言说,不需要使用造型语言来叙述。当代艺术又一次延伸和拓宽了观念与思考的维度,所对应的是信息时代的和后工业社会,艺术已明显具有了关系美学特征,超越了个体、民族、国家的界定,在艺术观念和语言上强调总体性,比如将多觉艺术的概念引入,不只限于视觉和造型,也可以通过嗅觉、触觉、听觉等途径感受作品,这个时候艺术更加多向度或不确定,虽然艺术语言并没有在现代主义之后产生革命性的颠覆和推进,但是所提出的精神议题越来越贴切我们的处境。互联网的产生,使艺术的传播发生了改变,艺术也以各种新的方式介入公共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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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飞作品《LOST》

2014韩国济州国际实验艺术节

祝凤鸣:真正的当代艺术与传统艺术的本质性区别在哪?

陈宇飞:传统艺术,人为设定了一个更高的精神引领着我们,对人类、自然、材料、工具的认知能力和驾驭能力还是有局限的;当代艺术强调“自我”,所有思想的发动,对世界的察觉、感悟都是从个人出发,超越了宗教、政治、文化的集体约定。当代艺术独立的思考表达,对既定真理的怀疑,贡献出个体对世界的认知和解释,从而丰富和扩大了人类的感知范围。

祝凤鸣:当代艺术中美不存在或者说不重要,更趋向于个体的求真,更多地是追求对社会的介入、质疑乃至批判,这是不是也是一个特征?

陈宇飞:过去的艺术带有信仰特质,当代艺术最大的特征是有质疑性,对现实的处境会去怀疑、挑衅和揭示,而不是一种平行关系,通过智力活动去揭示表象背后一些可以抵达的部分。当代艺术超越了美与丑,甚至可以反映无意义。当代艺术强调个体,但其胸怀和格局并不局限于个人体验,而是以个体的独立思考作为出发点,宇宙的、人类的、技术的、历史的问题都可以涉及,没有限制。当代艺术要回答今天的问题,必须找到新的对应语言。我们直面自身的真实处境,绕不过去。

行为艺术区别于戏剧和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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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陈宇飞

祝凤鸣:二战以后,国际上当代艺术的主要形态有哪些?

陈宇飞:过去的绘画和雕塑与宗教、权利、教育存在着隶属关系,人对世界的认识能力和利用手段远不如今天丰富,通过手艺,把看见的东西能够精准的记录下来。照相术的发明刺激了艺术的改变,原有绘画和雕塑中的视觉客观真实受到了挑战,技术、材料、工具的革新都给艺术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当代艺术已经完全脱离原有固化的形态,上世纪60年代之后活跃在整个国际上的艺术形态大多是行为、装置和影像等等。

祝凤鸣:您在很多国家做过行为艺术展示,它与其他传统艺术比如戏剧、舞蹈的区别在哪?

陈宇飞:简单地说,行为艺术是用身体这个材料来做作品,但以身体做材料也有其它的艺术样式,比如戏剧、舞蹈。行为艺术为什么能够独立出来,两句话比较重要。南斯拉夫籍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说,行为艺术是在于戏剧和日常行为之间。戏剧在表演中拿的枪是道具,但是行为艺术如果使用的枪一定是真的枪,拿刀是真的刀,刺向自己是真的流血。日常生活中,我们身体的行动,是为了实现具体的现实目的。但行为艺术中的身体行动不是为了达到实际目的,而是文化传达。比如喝水,是反映水与人的关系这一文化命题,与现实中喝水是为了解渴不同;比如生活中由于被对方激怒而相互肢体冲突,而行为艺术中两个人进行肢体较量可能是为了以此证明人的体能是如何耗尽的。还有个艺术家说得好,行为艺术就是做一件事情。从时间角度来看,绘画是时间的停留。行为艺术作品里发生的事情可以是几分钟或几小时完成,也可以是一年甚至是用你的一生去做。发生的现场不只限于美术馆或剧场,普通的房子里、户外、雪地、河流、山川等任何地方都是行为艺术实施作品的舞台或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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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飞作品《到底发生了什么》

2016年合肥大地美术馆

祝凤鸣:有种观点,说行为艺术无法购买,它不表演就不存在,是不是行为艺术一开始就有一种挣脱资本、精神独立的初衷?

陈宇飞:行为艺术不像绘画那样容易进入到收藏领域,在美术馆里我们看到的只是行为艺术的图片或影像记录,真正的行为艺术作品发生过以后就消失了,跟生命一样。行为艺术在表演完之后,怎么留下来呢?艺术家提奥·赛格尔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话题:一件艺术作品关键是看能否进入到人的内心的体验和记忆,而不是占有艺术作品的物质形骸。绘画除了劳作过程还产生剩余物,留下来之后可以保存很长时间。行为艺术所产生的情景到底有没有留驻到人们的心里,如果留下了,这个作品就是成立的。如果被遗忘了,则变得跟琐碎的日常生活一样流失掉了。

祝凤鸣:绘画可以在一个孤独的房间里创作,行为艺术必须跟观众互动,离不开现场的参与和体验,这是不是也是一个大的区别?

陈宇飞:绘画在工作室完成,行为艺术可以发生在任何场所,如果在公共空间或有人观看,自然带有某种表演性质,而且涉及互动问题,有些作品需要观众的合作和参与。我想到阿布拉莫维奇,她的一件作品是在桌子上摆了七十二件物品,有打火机、火柴、枪、刀等等物件,任何人都可以任意拿取这些物件对她进行攻击,她站在那一动不动,忍受别人对她的侵犯,衣服被撕破,甚至有个人拿起了上了子弹的枪对准了她的头部,便立即被另外一个观众制止了。我想这就是行为艺术的感人之处,与观众发生真实的关联。传统的绘画作品放在美术馆里,创作者就退场了,观众的反应艺术家不一定知晓,而做行为艺术的人必须始终在场,与人、时间和空间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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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飞作品《不可消化》

2013瑞典哥德堡国际行为艺术节

用理性找回激情促使我坚持至今

祝凤鸣:您作为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亲历者,能否简要概述一下当代艺术在中国的发展历程?

陈宇飞:上世纪80年代正处在一个精神解放时期,国外的文化忽然进入中国,在当时文化资源还是单一来源的状态,我们发现欧美系统已经走得非常深远,原来艺术还可以这样做或者那样做。接触到了崭新的世界并开始向西方的艺术全面学习和借鉴。1990年代之后,西方开始接纳中国艺术,关注中国人在思考什么,中国的艺术家也在创造机会走出国门,参加重要的国际展事、出国留学或者移民,我们开始跟世界接触并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中国艺术家具有两种思想资源,社会主义背景下的意识形态与欧美的文明系统叠加,爆发出不同寻常的艺术表达。到了今天,有些新一代的艺术家在高中或本科阶段就开始在国外学习了,他们一出手就非常的国际化了。

祝凤鸣:很多人印象中的行为艺术,是血淋淋的,比狠,比暴力。据我对您作品的了解,我觉得您相对而言比较内敛含蓄,有种精神张力。是不是现实中也存在一些浅薄的行为艺术作品?

陈宇飞:毫无疑问,在行为艺术的生产中有非常优秀的作品诞生,也有低劣的作品出现。行为艺术的准入门槛较低,几乎不需要任何技术训练,个人就是材料和成本,任何人也都可以参与进来。其实我认为它就拼两样东西,一是身体的极限,包括忍耐度和抗力,类似体育、杂技。当然,如果刀枪棍棒以及流血是为了文化表达必须使用才能具备能量,而那些仅仅是以自残、虚情假意、哗众取宠而无思想观念的作品是会被淘汰的。另一个取向是看艺术家有无奇思妙想,你可以不动,也可以穿着厚厚的衣服,主要看你的观念和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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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飞作品《到底发生了什么》 摄影:王辉

祝凤鸣:1977年您考入安徽师范大学,当时才十五岁,您当初绘画功底很深,我记得在1980年代中期您就进入了重要艺术媒体的传播。从绘画到当代艺术创作,这中间有什么契机?

陈宇飞:我自己的艺术发展有两个方面支撑我。一是教育,首先是家庭教育,父亲是画家也是我的启蒙老师,成长环境在艺校大院。这里给我的养分不仅仅是绘画,还包括音乐、舞蹈、戏剧,我的少年生活就浸泡在艺术氛围里;其次是高等学校的教育,在师大,主要是技术和写实训练,这个教育系统来自前苏联的写实主义绘画,略有法国19世纪的遗后痕迹。这个过程中我抱着一种信仰,非常虔诚按照这个系统的要求去做。之后,我被像毕加索、梵高这样的艺术家深深吸引,他们完全是用个人感知力或生命在创作艺术并呈现出新的艺术面貌。过去的我是模仿和学习状态,艺术没有跟我的心灵和生命发生任何关系,当我在大学时读到了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和梵高传记时,无比兴奋,热血沸腾。悟出了艺术要用生命,用个人情感,用所有的力量去倾注。这时就渐离学院的教学体系,心中向往着遥远的世界。二是自我改造。上大学那时候我与外语系、中文系、哲学系的同学有接触,我需要更多艺术之外的知识,也渴望走向活生生的现实。毕业后开始一边谋生、一边进行艺术实验,但都是属于造型艺术范畴,没有走的特别远。1990年代我到了德国,在新的教育背景下,大脑极为活跃、膨胀,面对德国的发达的艺术生态眼花缭乱,谨慎行动。回国后进入调整期,反思过往的经历。一方面,手段上不能死守传统延承下来的手艺,需要借用新的艺术手段;另一方面,美术史已经完成得很多,留给每个人的发展空间越来越窄,一定要使用装置、行为、影像等新手段往前推进。精神取向是必须走向理性,阅读和思考作为常态,激情冷却后再用理性找回激情,如果激情还保留就可以做下去。选择行为艺术作为我的表达方式是基于作品表达的需要,做装置艺术需要空间和技术支持,还需要空间来储存作品,行为艺术是最适合我的方式。

祝凤鸣:您真正开始做行为艺术是哪一年?

陈宇飞:从德国回来,2004年左右吧。真正做现场表演是2012年,当时一位德国校友向我推荐了一个国际上重要的策展人Jonas,我根据她提供的邮箱寄了我的一些作品,第一年没有回应,第二年初春的时候他邀请我年底去广州。那时我非常兴奋,同时心惊胆战。我的性格偏内向,在观众面前做表演是非常冒险的。但是我意识这是一次跨越的机会,迈过去就是一片新的天地,如果就此止步,就停留在自己的过去,在安排我做作品的前一个晚上彻底失眠了,可见为了做一件作品往往会穷尽思考和倾其所有,我的第一件现场作品是《我的2013》,我在现场把传统的纸本年历撕掉,嘴上不断用中英文说着2013年可能出现的问题,本来完整的一年变成碎片,我拿打火机把它点燃,一年就过去了,有些观众捡碎片拿回去收藏。做完之后我松了口气,不敢看人,只想溜走。策展人过来拥抱我,对我的表现给予了认可。就这样,之后我又相继接到了去了意大利、瑞典、韩国的国际艺术节的邀请,一下子进入到这个领域的核心地带。现在几乎每年都有两次以上的机会参加各种艺术项目,国内几个重要的行为艺术节也都露过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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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飞作品《我的2013》

工作重心是年轻的正在发生的艺术

祝凤鸣:合肥近几年涌现出很多当代艺术空间,也做过几次重要的当代艺术展。谈谈您任艺术总监的“壹·art”艺术机构空间吧,正在做的事以及未来规划是什么?

陈宇飞:严格来说,合肥的整个艺术生态不够健全,虽然今天有大地美术馆、崔岗当代美术馆、地球旅社当代艺术机构等等,但还是需要更多机构来推进当代艺术,所以我们的工作算是填补空白,做一个替代空间。壹·art艺术机构关注在地的艺术家和正在发生的艺术,挖掘本地艺术,陈列、解释并传播出去,通过国际艺术家驻留计划、公共艺术教育、专题工作坊和学术讨论会等方式展开我们的工作,未来也会继续保持这样的势态。

祝凤鸣:近些年合肥先锋艺术生态的确有很大变化,当代艺术、实验戏剧、独立音乐等等都是从无到有,变得有声有色,能不能请您评价一下?

陈宇飞:以前合肥的先锋文化欠发达,艺术生产的基数和体量不够强大,现在由于合肥城市发展的快速,让人另眼相看。一个地区的艺术生态主要依据两个指标,一是看艺术家的数量和产量;二是看美术馆和艺术空间的数量。合肥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大都市,很多青年迅速成长,他们接受艺术教育机会和条件都是史无前例的,每年都有从海外或国内的艺术院校学习归来的毕业生。过去可以一眼望穿,今天却难以下定义,应该会有很多新的艺术家诞生。个人来讲,以前不喜欢合肥,这个城市缺少高水准的艺术交流和事件,也较少能看到优秀的作品,所以常常行迹于艺术发达的地区。现在喜欢合肥了,因为它恰恰是你可以独处,而且远离市场和名利的引诱的地方,在这里做艺术一定是从血液里喜欢,当所有的利益驱动变成零的时候,这个时候做艺术就贴近本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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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飞作品《闻香路》,2013年威尼斯 

祝凤鸣:今天,艺术作为一种文化生产,对创作者的整体素质要求极高,从事当代艺术创作,外语要好,观念要好,对当代诗歌及各种先锋艺术要持久关注并兼收并蓄,还要异常敏锐,以激发、使用和实现你的想象力,说到底有效的艺术生产必定同时是一种历史批判。请谈一下当代艺术和人整体修养之间的关系?

陈宇飞:艺术的本质是自发、自由的状态。既然给我们一个大脑,就可以不受约束去放荡思考。无论学习语言、写作或是阅读,总体来说我是抱着一种对世界的好奇,对未知领域的向往,导致我很自然的走过来了。并不是想刻意地去做一个全能选手也不是刻意地去做某个狭窄领域的专家,这些都不是重点,我只不过是跟随内心的驱使而前行。

陈逸雯 张丽梅 新安晚报 安徽网 大皖客户端记者 李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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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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