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网首页 »

【淮上诗评】(第八十九期)多多诗歌简评

刘斌介绍

多多是当代诗坛重量级诗人,其影响深远而巨大。首届也是唯一一届“今天诗歌奖”(1989)颁奖词对其这样评价:“自70年代至今,多多在诗艺上孤独而不倦的探索,一直激励着和影响着许多同时代的诗人。他通过对于痛苦的认知,对于个体生命的内容,展示了人类生存的困境;他以近乎疯狂的对文化和语言的挑战,丰富了中国当代诗歌的内涵和表现力”。这样的评价不可谓不高,但也基本是得当的。我们只要读一下多多在1972年写的诗,比如《蜜周》中的诗句:“叶落到要去的路上/在一个梦里的时间/周围像朋友一样熟悉/我们,却隔得像放牧一样遥远……”,谁还会对这样的评价怀疑呢?——同期时代的诗歌审美——如果还可以这样说的话——基本还停留在大寨歌谣或者类似仿信天游那样的写作的水准。多多早期的诗歌写作确乎具有着先知那样的品质。  

到了2004年,多多获得汉语传媒大奖,颁奖词说:“多多是一个真正的汉语诗人。他的诗歌以精湛的技艺、明晰的洞察力、义无反顾的写作勇气,近乎完美地承续了汉语在当代中国的艰难使命。他将自己对世界和生命的温情理解,融于每一个词语、每一个句子的细致雕刻,并在每一首诗歌的内部构造上,力图实现他孤寂而坚定的美学抱负。他对汉语尊严的忠诚守护,使他的诗歌很早就形成了显著的个性和风格:意象简洁,节奏明快,语言准确、锐利而富有张力,对心灵细节有深切的敏感和痛苦的体认,对人类的精神困境有明确的艺术承担。他在二○○四年度发表的一系列诗作,以及他本人在母语国家的重新出场,照亮了那些美好而令人激动的文学记忆,同时也见证了汉语诗歌永不衰竭的丰富可能性。”虽多少有些夸饰与滥情之嫌,但其对多多诗歌的特质与贡献的概括还是比较准确的。

事实上,在对多多诗歌技艺精湛、风格独特与孤独不倦地探索精神一直认同的情形下,评论界也还存在着鲜明的分歧。

集诗人、翻译家与诗评家于一身的黄灿然认为“他从一开始就直取诗歌的核心”,而“诗歌的核心之一,是诗人与语言,在这里就是诗人与汉语的关系,也就是他如何与汉语打交道进而如何处理汉语”。而著名学者、评论家林贤治则认为“多多从作诗开始,便直取政治的核心,歌唱革命的血腥和一代人的献祭的命运”。其实,对照多多的诗歌文本,可以清晰地看出,至少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多多的诗歌是既注重如何处理汉语,也注重政治诉求,注重诗歌中历史的现实的意蕴的。大约80年代中期之后,多多的诗歌重心发生了偏移,他有意识地“逼着自己向内心索取精神资源,乃至于每一首诗都要写到极致”“这样产生的诗意,就是他的感受和汉语言之间博弈后的结果”(刘波语)。一方面,他既追求着写作的难度和阅读的难度,一方面却又出色地葆有着汉诗的张力美与愉悦的审美效果。就像他自己曾说的:“诗歌写作是神秘的,诗人不是记者,记者是向外寻找消息和信息,诗人是向内的。创作是灵感的触发,再加上消化、循环和整理的过程。”他在1986年写的《字》中这样写道:“它们是自主的/互相爬到一起/对抗自身的意义/读它们它们就厮杀”。多多说:“诗人的原义是,保持整理老虎背上斑纹的疯狂”。在《诗歌的创造力》中,多多进一步说:“瞬间就被击中,那速力,那效力,那不可言说的进入了言说,并降至可理解的水平。”显然,诗人已下决心“不让诗歌陷于世俗的泥淖,不让敏锐的意识变成知识谱系的附庸,也不让对爱的承担变成了琐碎的经验、被奴役的直觉以及为喧嚣所淹没的力量”(刘波语)。照王家新的说法,就是多多的诗歌已然是一种“拒绝阐释的诗歌”。

对于多多诗歌的变化,有论者给予了不同的看法。荷兰汉学家柯雷认为“多多作品的鸟瞰图显示了一种按时间顺序的,背离政治性与中国性的发展”,“因而多多的诗证明了中国文学存在着在政治之外的领域复活的可能性……”评论家余旸在《“技艺”的当代政治性维度——有关诗人多多批评的批评》中则直接指出:“与多多越来越抽象、缺少辨析深度的‘中国’记忆模式息息相关,多多2004年回国后的写作越来越呈现出一种危机。这一危机主要表现为深度意象的象征主义写作自身携带来的,无法准确抒写具体经验的困窘。”对此,王家新曾给以了反驳,他认为“与其说多多10年来的诗是抽象的关于人的境遇,不如说它们首先是关于一个特定的中国人、中国诗人的具体境遇的。”因为“多多诗歌的‘个人化’,本身就包含了对政治性和中国性的个人承受与独特处理”王家新还举《依旧是》为例,“认为多多在成为一个‘国际诗人’的同时却又更为沉痛地意识到自己的中国身份和中国性”。但具体到多多诗歌文本,又确实像余旸所说的:“多多的诗歌语言不是用人类经验,放大夸张了当代中国的具体经验;就是局部细节,缺少了上下文的历史维度,转化为极端经验,日益暴露出他强力意志式样的象征主义抒情方式在认识论上的失当,与对具体经验层次辨析的缺失。”对此,林贤治将之归结为“当他日益远离了作为长期依赖的某种生活经验,而又缺乏响应的背景提示时,激情只能变得日趋枯涸。”而“所有失去激情支配的文字,都是孤立的文字,规范化的文字,而不可能成为诗性文字”。这固然不无道理,但问题是多多在流亡期间,为什么却写出了像《阿姆斯特丹河流》这样诗意饱满、内核坚实的杰作呢?显然,问题的症结可能还是在于多多过于迷信词语自身的诗意增殖能力,而相对的过于弱化了对历史与现实的存在维度的勘探与开发,从而造成了对诗意的稀释、飘忽甚至抽空。

多多在向当代诗坛奉献出他的精湛技艺与坚持不懈的艺术追求的精神品格之外,也以自身的艺术实践警示着当代有雄心有抱负的诗人,如何处理王家新所说的“一个写作者在纯洁艺术与真实命运间陷入的两难境地”,的确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t016ea7d92889091756

诗人简介及代表作

多多,当代最有名望的抒情诗人,原名粟世征,1951年生于北京,1969年到白洋淀插队,后来调到《农民日报》工作。1972年开始写诗,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6年获得北京大学文化节诗歌奖,1988年获得首届“今天诗歌奖”,2000年曾获首届安高诗歌奖,2004年回国后被聘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2010年获得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2010年被邀请到中国人民大学做驻校诗人。主要作品有诗集《行礼:诗38首》、《里程:多多诗选1973--1988》、《阿姆斯特丹的河流》、《多多诗选》《诺言》等。


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十一月入夜的城市

惟有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突然

 

我家树上的橘子

在秋风中晃动

 

我关上窗户,也没有用

河流倒流,也没有用

那镶满珍珠的太阳,升起来了

 

也没有用

鸽群像铁屑散落

没有男孩子的街道突然显得空阔

 

秋雨过后

那爬满蜗牛的屋顶

——我的祖国

 

从阿姆斯特丹的河上,缓缓驶过……

1989


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

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

在风声与钟声中我等待那道光

在直到中午才醒来的那个早晨

最后的树叶做梦般地悬着

大量的树叶进入了冬天

落叶从四面把树围拢

树,从倾斜的城市边缘集中了四季的风——

 

谁让风一直被误解为迷失的中心

谁让我坚持倾听树重新挡住风的声音

为迫使风再度成为收获时节被迫张开的五指

风的阴影从死人手上长出了新叶

指甲被拔出来了,被手。被手中的工具

攥紧,一种酷似人而又被人所唾弃的

像人的阴影,被人走过

是它,驱散了死人脸上最后那道光

却把砍进树林的光,磨得越来越亮

 

逆着春天的光我走进天亮之前的光里

我认出了那恨我并记住我的唯一的一棵树

在树下,在那棵苹果树下

我记忆中的桌子绿了

骨头被翅膀脱离惊醒的五月的光华,向我展开了

我回头,背上长满青草

我醒着,而天空已经移动

写在脸上的死亡进入了字

被习惯于死亡的星辰所照耀

死亡,射进了光

使孤独的教堂成为测量星光的最后一根柱子

使漏掉的,被剩下。 

1991

标签:

返回顶部